名畫密碼學-陳其寬《迴旋》（1967年）

波新聞─專欄作家：鄭芳和

大凡一位開創新局的藝術家，究竟是該繼承傳統，抑是摒棄傳統？在中國現代水墨畫的變革上，陳其寬與張大千是兩種不同的典型。張大千是集傳統之大成，陳其寬是反其道而行，以建築的視角，開創出前無古人的新繪畫、新美學。
自古以來中國的山水畫，從未出現如此歪歪斜斜的山峰。陳其寬的《迴旋》難道是在印證蘇東坡遊廬山時，對山勢奇美的西林壁讚歎之餘，隨興寫下<題西林壁>的詩嗎？「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蘇東坡以文學的想像力去看廬山，從正面看山頂高低起伏，綿亙不絕；從側面看山峰高聳入雲。從遠而近，從高而低，以不同的視角看廬山，廬山更是風情萬種。
#p1
第一個密碼-轉視
陳其寬的《迴旋》最主要的構圖密碼，就是轉換觀看的視角。從來中國的山水畫，是採取移動視角的觀看方式，因而有高遠、深遠、平遠的「三遠法」。然而陳其寬卻自行開創一套「多角度旋轉又高空俯視法」，迥異古人的觀看方法。
陳其寬說：「中國畫是行萬里以後，在畫室冥想中畫出來的，我的畫是在嘗試打破習慣性中『平視』的範圍，進而有『俯視』、『仰視』、『轉視』。」由於陳其寬的建築師身分，所以他的許多畫作往往是，結合俯視與仰視的角度作畫，可是什麼是轉視呢？這又是另外一個陳其寬山水畫的密碼，而這個密碼來自他一生驚心動魄的一次經驗。
那是二次世界大戰時，陳其寬擔任印緬戰區中美聯合遠征軍少校翻譯官（1944年），他搭乘的那架軍機，降落時突然偏90度下降，落地前又急速大轉彎，窗外的茶田忽然一一豎立，又排排旋轉，看得他怵目驚心。沒想到20多年後這個進入他眼底，留在他心裡的意象，竟鮮明地迴蕩在他的腦海，他索性把畫筆當飛機，把紙當天空，在紙上開起飛機，飛渡一峰又一峰，一水又一水，千山萬水在他筆下，迴旋舞動。
陳其寬曾經向畫家席德進說明「轉視」：「這是表示坐飛機時，飛機轉彎盤旋，地形在移動的一種感覺。」古人沒搭過飛機，陳其寬把新奇的搭飛機的速度感融入畫中，因而他的畫好像在夢裡迴旋，進入一個超現實的夢境，不是歪歪倒倒就是傾傾斜斜，開創出20世紀中國人全新視野的山水畫。
第二個密碼-誤筆成畫
然而開創出這幅作品的關鍵性轉捩點，最不可思議的密碼又是什麼？竟是一次的「誤筆」，當陳其寬把山畫歪掉，他乾脆因勢利導一路歪到底，ㄧ誤再誤，反而悟出天高地旋，宇宙浩瀚，人空無又渺小的哲理。因而有能力的畫家，是可以把ㄧ幅誤筆、誤墨的作品起死回生，反而變成一幅會轉動的動態山水的曠世巨作。
第三個密碼-墨拓法
此外，中國山水畫講求皴法紋理，但陳其寬並沒有依循古人的各種皴法，他自己獨創另一種皴法-墨拓法，就是在排水性的塑膠布或玻璃上，刷塗墨色或墨點，再轉印到畫面上，便形成大小墨點的肌理變化，再以墨點染，全無山的輪廓線，只是大小墨點的集合。這幅畫沒有傳統國畫的鉤、砍、皴、擦等筆法，只有點點滴滴的墨點與密密實實的短線畫樹木。整體的肌理效果，與美國當時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波洛可不用畫筆，用潑灑滴流的作畫技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四個密碼-革新意識
1921年生於北平的陳其寬，早年獲美國伊利諾大學建築碩士學位，之後擔任美國麻省康橋葛羅培斯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師。陳其寬在美國受到現代主義建築的洗禮，尤其又受到包浩斯教育大家葛羅培斯的薰陶，使陳其寬的水墨畫產生天翻地覆的改變。這位革新派的葛羅培斯說：「真正的傳統是不斷前進的產物，它的本質是運動的，不是靜止的，傳統應該推動人們不斷前進。」
所以當陳其寬遇上這位充滿革新精神，現代建築史上最重要的建築大師時，他在創作上的密碼就是革新意識。陳其寬一生秉持葛羅培斯所說的「藝術的作品，永遠同時又是一個技術上的成功」，所以他大膽地展開各種實驗，從最簡單的工具與材質著手，並融入現代的科技產物，譬如照相機或飛機，在1950年代便開發出，中國繪畫的各種可能性。
第五個密碼-狹長型構圖
引進包浩斯教育在台灣第一人的陳其寬，就把他的設計巧思完全應用在繪畫構圖上，這一幅畫的創作密碼，所以與眾不同也在他的作品是狹長型的構圖，長與寬的比例約九比一，與古人的長卷完全不同，它是由下往上開展的繪畫，在層峰連綿的山勢中，那一灣江水，蜿蜒無盡。岸邊依稀可見舟輯、人家、密林，好一幅江山無盡圖，是統攝人文與科技的一幅劃時代的現代水墨畫。
陳其寬並沒有學過中國傳統繪畫，而且他也不是學院派的繪畫科班出身，所以他一出手便與傳統繪畫截然不同。他的繪畫其實是融鑄了，他早年歷經顛沛流離的抗戰歲月，跋山涉水對大自然的體驗，及服兵役時搭乘飛機的經驗，再結合旅美時受到現代主義建築以及抽象表現主義行動繪畫和義大利未來派的影響，晚期並融入中國老莊思想與易經哲理，創造出他個人超越時空的獨特風格。他不是畫他眼中所見的山水，而是畫他心中所想的意象山水，而且融入他的思想體系，因而畫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山水畫。
1967年，陳其寬（1921-2007）獲得台灣十大傑出建築師榮譽， 2004年他榮獲第八屆國家文藝獎美術類得主，陳其寬在建築與藝術上並蒂開花。他在中國繪畫上開拓了全新的境界，為水墨現代化留下變革的軌跡，對中國水墨現代化的進程，做出了一定的貢獻。他的繪畫與他所設計的路思義教堂一樣，都是一個發明，充滿了靈韻之美。
圖：《迴旋》，陳其寬。雄獅美術2004年。創作中的陳其寬  鄭芳和攝於陳其寬台北家中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