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雪誌]徐永進歸零之後——一位妻子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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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芳和/文,何亞庭/整理
1. 墨童四十年
當丈夫的墨童四十年。每次我幫他拉紙時,我便告訴他:「你買了好筆要拿出來寫,好紙也要拿出來用,不然以後剩那麼多怎麼辦?」
沒想到現在換我在他的畫桌上,用他的筆、他的紙,想來既感動又感慨。
更不可思議的是,別人學書法都是臨帖,我臨的卻是徐老師的真蹟,真是得天獨厚——叫我如何不精進?
我曾告訴成大的台灣美術史蕭瓊瑞教授:「平日都是我當墨童,但只要我說要寫書法,徐老師秒變墨童,幫我鋪紙、倒墨汁或磨墨、選筆。」
他聽完後語重心長地說:「妳當徐老師的墨童,這很正常,但徐老師當妳的墨童,這就很不一樣了,是妳的榮幸!妳知道嗎?」
的確,這真是我的榮幸。
(從墨童到被寵,四十年來他始終用行動告訴我:藝術是相互的,愛也是一樣。)
2. 藝術圈的敬重
2021年,我們捐贈了兩百多幅書畫作品給桃園市立美術館,官方典藏目錄的作品賞析由我撰寫。
有一次我向蕭瓊瑞老師說:「沒想到徐老師已經去世一年半了,我還在忙他的事!」
他一聽竟回答:「不要說妳現在忙他的事,就是一百年後,照樣有人忙著研究徐永進的作品。」
我聽完啞口無言。
(藝術史學者的一席話:「他生前不太在乎名利,總是默默的寫、默默的畫,但他的藝術……」)
3. 帶著他去藝術家工作室
(約2015年)2015年,有次我們去拜訪水墨畫家,徐老師向來不會主動推銷自己。
有一次去水墨畫家袁旃家,他一聽說徐永進是我先生,馬上說:「你怎麼不早一點把他帶來,他書法寫得比誰都好,我要跟他交換作品。」
又有一次帶他去西畫家/雕塑家黃銘哲工作室,我送了他一本徐老師的畫冊,他當場看了很喜歡,隨即看中一幅作品,立馬開了一張支票表示要收藏,真是讓我意想不到。
(他從不主動推銷自己,但真正的藝術家總能認出彼此。)
4. 墨香、花香,檀香的心靈共振
有幾次我在寫書法時,每每暗自讚嘆:「徐老師,你的書法怎麼能夠寫得線條如此靈動、這麼出神入化?」
不久,我便忽然聞到一股香氣——感覺是揉合了花香、草香的檀香味。
我連忙打開門走到外面,又走到房間、廚房去聞,都沒聞到,就獨獨在客廳他的畫桌旁聞到。
我心想,一定是徐老師來看我寫書法了,因為他生前最喜歡我寫書法。
現在我覺得思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做他生平最喜歡做的事。
徐老師生前就很用心地教我寫書法,只是我有時偷懶沒好好學。
這幾年我幾乎每天寫書法,希望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苦心(越寫我也寫出莫大的興趣了)。
(字寫得久了,便覺得他就在身邊。那縷檀香是他傳給我的訊息。)
5. 前世今生的初相遇
回想我們剛認識時,是在台北實踐堂的一場音樂會。(約1976年)
他是受到台上一位演奏女孩的邀請而來,我是被輔大書畫社的助教邀請赴約。
徐永進與那位助教認識,我們三人坐在前後排座位,我被他所說的「音樂的節奏與書法的律動結合」的說法深深吸引,十分感興趣。會後便邀請他來輔大玩。
本來這次音樂會,我並不想參加,只因還是大三的我,會來不及趕回輔大宿舍。
但助教幫我說,我可以住他家我才勉強答應,結果陰錯陽差,徐老師以為我與助教是一對。
而那天徐老師見了我之後,因我們一直聊天,也來不及與台上邀請他來的女孩打招呼。
我們的相遇,似乎冥冥之中,上蒼自有安排,最後是我與徐老師變成為一對。
玩了一兩次後,他坦然地告訴我:「我沒有空跟妳談戀愛,我把時間都花在寫字、畫畫中。」
我聽完,也沒生氣,便直接了當地說:「沒關係!我可以幫助你一輩子!」
現在想來,真是不可思議,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麼說。
後來有位身心靈老師說我們是七世夫妻。我笑笑沒多問——是不是七世不重要,這一生能相守,已足夠。
我讀大學時,班上的男孩子知道我的男朋友後,便好心勸我說:「我們班的男孩子都比他好,他只是一個小學老師,怎麼能比?」
可是我直覺他很優秀,當時我正參加輔大書畫社,兩人興趣相同,我並沒有考慮學歷的問題。
可能是因為受了同學那句話的刺激,我們交往了兩三年,我騙他說:「我們若要結婚就要讀大學。」
沒想到他真的辭掉秀朗國小的教職,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就讀。
(後來我常想,也許不是我騙了他,而是他早就想走上那條更大的路,只是需要一個人推他一把而已。)
6. 婚禮是師生戀
(約1982年)他讀大三時,我已在文化大學任教,已經二十七歲了。
我們在師大的綜合大樓舉行結婚書畫展,當時的中央日報居然報導婚禮是師生戀,民生報則說:「愛他,也愛藝術!」
結婚當天晚上,我們拍了一張婚紗照——是徐永進在寫書法,我在一旁為他磨墨。這也成為我們婚後四十年的生活寫照。
徐永進師大畢業後,在銘傳商專當校長秘書,服務了三年。他常抱怨沒空出去畫畫,我鼓勵他離職。
他雖然提出辭呈,可是校長不讓他走,於是我便去學校找人事主任幫他辭職。
我自己則到台北市立美術館任職,支持他創作。
由於美術館行政忙碌,徐永進一邊創作,一邊當奶爸,照顧兩個已經讀幼稚園的小朋友,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
我們家的角色變成女主外、男主內,但他也甘之如飴,常常陪孩子玩耍。
(那張婚紗照裡的我們,大概從未想過——這「他寫字、我磨墨」的畫面,竟是往後四十年的預言。)
7. 聽他的話,考上研究所
大學畢業後,我當了兩年的英文秘書。有次與徐永進老師去故宮博物院看展,遇見大學同學在故宮當解說員。
他告訴我:「妳喜歡藝術,可以去考中國文化大學的藝術研究所。」
我第一次聽聞有此研究所,心想也許可以試試看。可是離考試只有三個月,且我仍在上班,便告訴徐老師:「都來不及準備,明年再考好了!」
徐老師聽後卻建議我:「不妨去考考看,有個經驗也好。」
於是我硬著頭皮去考——有三科沒有準備:英文、國文、國父思想,只稍微看了中、西美術史。沒想到放榜後,我竟是第4名被錄取的,共取5名。第1名是文大倪再沁(後來的國美館館長),第2、3名是台大,第5名是師大。
我真慶幸!1979年,聽他的話,考上研究所——他適時的一句話,成就今生的良緣。
因為第二年考題出的是填充題,與第一年的論說文不同——而我擅長寫論說文,根本少注意細節。我想我能考上研究所,或許與認識徐老師之後(1976年)那些年常與他一起看畫展有關。他也有許多藝術圖書,我多少看了一些,受到不少薰陶。
8. 狂妄與溫柔
徐老師沐浴時,有時背部沒法自己洗到,有幾次我幫他搓背,感覺何其辛苦。
他聽到後便對我說:「多少人想幫他洗澡,都沒機會靠近我!」
我一聽哭笑不得——讓我想起我們結婚前夕,他對我說:「在師大,有多少女同學要哭了!」
(他總是這樣,用最狂妄的語氣說最溫暖的話,讓我分不清該笑還是該感動。)
9.中風的考驗
(2004年十二月底)徐永進中風後,當醫生宣布他的右手再也不能寫書法時,他急於用左手寫字。
我趕快從家裡拿來紙筆及他寫過的書法讓他練習,同時也讓他恢復記憶——因為他的語言神經受損,常常無法正常表達。
後來他慢慢用右手執筆,無法如一般人的正確執筆,只能以全部的手指握住一管毛筆的「握管法」來書寫。
從右手無法執筆到左右開弓,這是他堅定意志力的展現。
幾年後,有一次我陪他一起去參加書法展的開幕,書法家李郁周看到徐永進出席,很高興,便對我說:「謝謝妳,把我們徐老師顧得這麼好,妳辛苦了。」
我聽了,真是一言難盡。
(沒有人知道,那段日子裡,是他用意志力教會了我什麼叫不放棄。)
10.現代書藝的革命夫妻
徐永進是「墨潮會」八十年代的創始會員,我在九十年代加入。
當時我們批判傳統書法,一起投入「現代書法」的創作,引來書壇側目。
我們常常一起在大自然裡找素材,結合地景藝術、裝置藝術、觀念藝術一起創作。
我告訴他許多現代藝術的創作理念,我們共同切磋,形成現代書藝的革命夫妻。
2005年,中國首次舉辦的「書非書」國際現代書法藝術展,我們兩人都受邀參展。
當時國內受邀的書法家包括董陽孜等才六、七位而已。
(在藝術的路上,我們從不是誰跟隨誰,而是並肩開路。)
11.最後的對話
(2022年)徐老師去世前一個半月,身體還挺好的,我問他:「你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娶了妳,是一生最大的成就」,他不假思索地說。
翌日,他再補一句:「這一生找到妳,一切都了了。」
徐老師去世前五天,我在醫院對他埋怨道:「我一個人在家,每天都抱不到你……」
他馬上用那隻沒有插管的左手抱著我,上下撫摸我的背,輕聲說道:「我愛妳!」
我眼眶泛著淚水告訴他:「對不起!我們把過去的是是非非一起放下,讓我們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我接著說:「我開始在家寫書法了,你以後還要幫我改喔!」他說:「好!」
隔天,我把寫好的書法拿給他看,他看了說:「幸福來了!自由了!」
我緊握著他的手,他又昏昏睡去了。我知道,道歉、道愛要及時,否則將來不及。
(那兩句話——「幸福來了」、「自由了」——現在想來,是他給我的最後祝福。)
12.夢中道別
他去世前兩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徐老師老家頭份祭拜我婆婆。
我默默地向她說:「阿進這一次沒有來,我代表他來!」莫非他已先向我道別了!
(夢醒後我坐在床邊很久,心裡明白,他已經準備好要走了。)
13.騎單車「台江逍遙遊」
現在我仍住在徐永進生前最愛的台南安平。我們在這裡住了一年半,常常一起在「台江步道」騎單車,面對浩瀚的大海,欣賞落日餘暉。
有一次他五點多起床,我尚在睡覺,他一個人騎自行車到「台江步道」看風景。
約七點多他回來才告訴我,他已騎完「台江步道」,我聽完嚇了何止一跳,但也感謝上天,他平安回來。
他冒險一試的精神,如同他在書寫上的實驗。
他最後的傑作,是畫出六條屏的〈台江逍遙遊〉水墨大畫——完全以點,有條不紊地點出台江上一路綿延的水筆仔。
江流入海,白鷺鷥自在飛翔,一片遨遊的天地美景,彷彿他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如今我也常常獨自騎在「台江步道」上,回味往昔那段美麗的時光。
(那幅畫掛在家裡,每次抬頭,都覺得他還在台江的海風裡騎著腳踏車,回頭等我。)
14.最後的遺作
他去世前一個月,最後的遺作是一幅書法——八指頭陀的禪詩:
一切都歸寂滅場,青山空惹白雲忙,
霜鐘搖落溪山月,唯有梅花冷自香。
清末詩僧八指頭陀的這首詩,意味著以無為之心,做有為之事。徐老師很喜歡,也常常寫。
這首詩似乎也象徵著徐永進的一生——總是默默地寫,靜觀天地自然,以書法傳承他的道,猶如一位書藝禪僧。
(如今我也學著他,日日寫字,靜靜等待每一次落筆,每一縷墨香裡的檀香。他從未真正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筆墨中與我相會。)
15. 圖版附記
付梓之時,願將徐老師兩件遺作附於卷末,讓文字與圖像相互映照:
其一,〈台江逍遙遊〉六條屏水墨大畫。此畫全以點成——密處如林、疏處如風,水筆仔綿延成岸,白鷺點點如音符散落於江海之間。
徐老師以「點」避開筆的慣性,如同他以「歸零」的心境面對中風後的創作。
觀者若得見原作,當能感受那「以無為之心做有為之事」的禪意,如何在一片墨點中,化為台江的潮汐與天光。
其二,八指頭陀禪詩書法。「一切都歸寂滅場,青山空惹白雲忙……」墨色枯潤相間,線條簡淡而內斂,彷彿寫字的人已將自己寫進了詩裡。
那是最後的書法,也是最後的告別——他把一生濃縮成二十八個字,留在紙上,然後安靜地走了。
圖版的存在,不只是藝術的展示,更是這位妻子筆記的「視覺回聲」——讓讀者在文字之外,也能親眼看見:一位書藝禪僧,如何在歸零之後,以筆墨留下了永恆的溫度。
16.整理者後記
鄭芳和女士將這份手稿傳給我時,我正處於相似的境遇中。同樣是失去先生的寡居婦人,我讀著她的文字,彷彿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深夜寫字時忽然聞到熟悉的氣息,在寂靜中感覺到那個人的溫度。
鄭女士在徐老師的畫桌旁聞到檀香的那一刻,我完全理解那不是幻覺,而是思念淬煉出的另一種真實。
四十年光陰,從墨童到臨真蹟,從實踐堂的初遇到安平的落日,鄭女士以日日書寫延續著兩人的藝術生命與未竟的對話。
徐老師說:「一生找到妳,一切都了了。」而鄭女士用筆墨告訴我們:愛不會因為肉身的離去而終止,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每一次落筆、每一縷墨香之中。
徐永進一生追求藝術的「歸零」與突破,中風後以左手重新開始,是歸零;臨終前與妻子約定放下是是非非,也是歸零。
而鄭芳和女士在丈夫離世後,以日日書寫作為思念的方式,讓自己在筆墨中一次次「歸零」、一次次與他重逢——這份筆記,便是一位妻子在歸零之後,繼續寫下去的愛。
「有些人走了,卻留下整個世界——因為他把自己寫進了另一個人的筆墨裡。」
謹以此整理稿,致敬鄭芳和女士與徐永進老師之間既是伴侶、也是藝術知己的深刻情感。也願所有失去摯愛的人,都能在思念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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