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劉其偉《老人 與海-自畫像》（1996年）

專欄作家：鄭芳和
這幅畫只是畫老人與一副大魚骨頭，構圖簡明，線條俐落，藏著劉其偉與美國大作家海明威之間，不為人知的什麼密碼？又為什麼是劉其偉的自畫像？劉其偉把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變成一張畫。在烽火漫燒的時代，一位來中國的美國戰地記者，與一位在戰場上的技術軍官，他們兩人在中國西南方的滇緬公路上，這條國際重要交通命脈與補給線上，不曾相遇，卻在《老人與海》的畫作上相遇，這幅畫蘊藏了諸多劉其偉與海明威性格上的共通密碼。
第一個密碼-戰鬥的精神
劉其偉為何會想要畫《老人與海》？他表示最主要是想表現海明威不怕失敗的精神，海明威說：「不談虛妄的生死，只要轟轟烈烈的幹活。」那種不怕失敗的戰鬥精神，具體呈現《老人與海》（1952）全書的核心精神，正是映顯海明威對生命永遠抱持積極戰鬥的冒險精神。
《老人與海》描述古巴老漁夫84天沒捕到一條魚，最後一條大馬林魚上鈎，老人與大馬林魚纏鬥三天三夜，永不服輸。老人載沉載浮地拖回大魚，一上岸大魚只剩魚頭、魚尾與脊骨，只因中途已被大鯊魚噬咬殆盡。老人堅持「可以被摧毁，但不能被打敗」。他拖回的不只是大魚的殘骸，也是自己的尊嚴。《老人與海》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認為海明威具有英雄主義的悲憫精神。
劉其偉畫的《老人與海》，把海明威的書名直接寫在畫上。畫面上一位皮膚黝黑， 全身赤裸僅著短褲，手持釣竿的老人，與一隻比他身高還高的大魚白色骨骸相依。那大魚三角形的頭骨與尾，首尾完整，與老人的形體分佔畫面左右兩半，像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劉其偉形容海明威全身上下看來都是老的，但眼睛卻閃爍著前進的訊號。因而前進，永不止息的戰鬥，正是劉其偉與海明威的共同特徵。劉其偉以畫向海明威致敬。
第二個密碼-戰爭的基因
海明威熱衷戰爭，他親赴戰場，經歷戰火的洗禮。第一次大戰時，海明威在義大利擔任紅十字會救援車司機，在前線遭受到炮彈襲擊 ，深受重傷。之後，他以戰地記者的身分，親歷西班牙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參與諾曼底登陸戰役。他出生入死難得的親身經歷，助他寫出《戰地鐘聲》、《戰地春夢》等戰爭文學作品。
抗戰軍興，劉其偉在1939年勇於參加抗戰，進入軍政部兵工署，擔任技術員。而在1965年劉其偉赴越南戰地，擔任美軍機場軍事工程設計，並踏查占婆與吳哥窟等古文明藝術，完成「中南半島一頁史詩」系列繪畫。
第三個密碼-戰火中，滇緬公路的生命交集
海明威身經歐戰，以戰地記者的身分，赴中國廣東轉重慶，晉見軍事委員長蔣中正，再取道滇緬公路向中國最南端的戰區緬甸而去。海明威在公路上眼見載貨卡車翻山越嶺行走，飽經日軍轟炸，炸毁許多橋樑，他對中國人在炮火中，火速搶修橋樑，深感佩服。
而當時在兵工署的劉其偉，奉命到西南邊區和緬甸一帶的叢林，參與建造橋樑的軍事工程，並補給運送軍火。他和遠佂軍一起在滇緬前線出生入死。綿延上千公里，艱險而崎嶇的滇緬公路，劉其偉經常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從昆明往寶山，再南下龍陵，進入緬甸的臘戌，沿途常見橫屍遍野，國軍夥伴殉難疆場。
海明威當時看到中國人修護被炸毁的橋樑，就是劉其偉等遠征軍所強力搶修完成的工程。他們是海明威眼中「不知勞苦為何物的中國人，很快又把那些橋樑修好」勞苦功高的無名英雄。
第四個密碼-冒險的生命因子
海明威常常挑戰生與死之間的防線，他喜愛的拳擊、鬥牛、狩獵、戰爭，都是傾向高危險性，彷彿只有用生命去冒險，去感知死亡的危險，他的生命才更澎湃才真正存在。海明威重視如何活著與死亡，看重生與死的過程與細節，他把生命活得淋漓盡致，有一種生死由它，毫不囉唆的霸氣。
劉其偉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不只是一位工程師、畫家、作家更是人類學家、探險家。他深入原始蠻荒，遠征過非洲，跋涉過大洋洲的熱帶雨林，接觸過無數被世人遺忘的原始部落，體驗過叢林生活的驚心動魄。劉其偉與海明威兩人都酷愛打獵，也熱愛非洲，也都喜歡拳擊，並忘我地投入戰爭。冒險的因子一直在他們的血液裡沸騰。
第五個密碼-戰爭的反饋
儘管海明威與劉其偉，他們對戰爭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但戰爭也扭曲了人性， 海明威認爲不管戰爭多麼非打不可，打的多麼有道理，絕對別因此認為戰爭不是罪孽。劉其偉90歲時說：「打戰是要有後勤，有條件的，不是喊口號啊。」並告訴下一代：「現代戰爭所遺留下來長期的生命摧毀效應，使得戰爭兩個字變得毫無意義了。」
曾冒著生命危險實地在前線採訪的海明威，直呼西線大屠殺，那是不公平的戰爭，和平的代價太高。他們兩人都熱愛戰爭，然而在經歷了戰爭的洗禮後，都厭惡戰爭。兩人分別在他們的小說與繪畫上，訴說著愛與關懷。《老人與海》不正是描寫那位古巴漁夫與一條大魚，海上喋血的一場戰爭。
圖源   探險．巫師．劉其偉   鄭惠美著（鄭芳和）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