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陳其寬《童心》（1979年）

波新聞─專欄作家：鄭芳和

這幅《童心》是陳其寬59歲時所畫，畫面上一群猴子相互擁抱，但為什麼是六隻？而畫面上的猴子為什麼都沒有笑容？這就是全畫的密碼所在。
第一個密碼-離散的經驗
那一代的中國人無不經歷苦難與流離，從抗戰、二戰、內戰到遷台，飽嚐了血淚與傷痛，而原鄉的失落，也成為流離在外的離散者，刻苦銘心的記憶與創傷。陳其寬青少年在顛沛流離的戰火逃難中度過，繼之28歲留美跨文化移動12年，在40歲時落腳台灣。他的離散經驗，都成為他沈浸母體文化的回歸，激發他創作時的身份認同，及撫慰他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傷痛。
1921年出生北平的陳其寬，因為父親任職教育部，自幼便隨著父母遷徒到江西南昌再遷回。1931年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佔據東三省，進軍華北，直逼北平，他們全家在1933年遷到南京，陳其寬就讀南京中學，兩年後隨學校遷往江蘇鎮江。
1937年陳其寬初中畢業，正值日本進攻南京，他們全家倉皇逃離南京，漏夜搭船疏散到重慶，只有父親仍留在原地。船行經長江三峽，陳其寬只知道欣賞壯麗的風景，殊不知國難當頭，一星期後發生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在重慶陳其寬進入專收各地流亡學生的合川第二中學。當參加大學聯考時，日本把合川當重慶，進行猛烈轟炸。陳其寬目睹城市整片火海，終生難忘。
1940年陳其寬就讀重慶沙坪壩的中央大學建築系，1944年畢業前三個月，陳其寬他們這一期畢業生，全數被國家徵召為翻譯官，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戰。陳其寬擔任「印緬戰區中美聯合遠征軍」少校翻譯官，他的足跡遍布四川、雲南、貴州、廣西及西南各省與印度。慘淡的烽火歲月，成為陳其寬揮之不去的戰爭印記，也成為他日後的創作資糧。
之後，陳其寬赴美留學，獲得伊利諾大學建築碩士，直到1954年仍在劍橋葛羅培斯聯合建築師事務所，擔任設計師的陳其寬，接獲紐約貝聿銘的電話，陳其寬才開始規劃東海大學校園，1957年他第一次來台，三年後在台灣落地生根，家鄉已成為他心中的夢土。
從1948年8月陳其寬揮別中國的家人，到新大陸留學，再到定居台灣，之後他就沒再回去故鄉。直到2000年他80歲時才第一次回鄉，在北京的中國美術館舉辦「陳其寬80回顧展」。陳其寬由13歲離開故鄉在南京讀初中， 經過近70年的離散歲月才返回故鄉，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的確是情何以堪。
第二個密碼-猴子擬人化
六隻猴子相互依偎，好一幅樸素真摯的全家福水墨畫，其中一隻公猴一隻母猴，其餘爲小猴，一家六口相親相愛，這一家子的溫馨畫面，不正是陳其寬永遠鎸刻在腦海裡的童年印記嗎？
從1948年陳其寬遠赴美國求學，在1950年代他就畫了許多有關親情的畫作。例如《母與子》 (1952)的水墨畫，畫母親彎腰曲腿抱小孩或餵奶或與小孩戲玩的各種姿勢、《生命線》（1953）以簡潔的線條描寫正在餵哺四隻小豬的母豬，形成生命共同體，抒發他去國懷鄉的思家情思，也是哀悼他母親的去世。
而《嬉》（1957）是母猴與小猴一起嬉戲玩耍，《負擔》（1955）是一隻公猴跪地做牛做馬，任小猴在背上戲耍。60年代的《吾子》（1967）畫大猴環抱小猴在懷中，隱喻父子情深。陳其寬將猴子或豬擬人化，尤其持續畫猴子，象徵著他對父母親的孺慕之情，當家國已回不去，只能以畫抒發止不住的鄉愁，療傷止痛。
第三個密碼-返璞歸真
《童心》畫面中猴子水乳交融，親密無間，那是陳其寬「憶兒時」之作，童年已然失去，但藝術家可以重建童年，回味童年，以畫重溫那份赤子之心。陳其寬在飽經離散之苦後，以成熟的心靈重新打造童年世界，返璞歸真，回到自然純真的生命情趣，唯有召喚親情，他才重新活在當下，找到安頓身心的力量。
陳其寬其實是位心境永遠不曾老去，童心未泯的藝術家，他的畫總是洋溢著溫馨，卻又透顯著悲涼，他果真轉化離散的暗影為親密的頌歌？《童心》是陳其寬召喚自己的童年，把自己烘暖，這也是作品從不脫離作者 的心靈密碼所在。
第四個密碼-對角線的構圖，點線面的集合
《童心》猴子由右上方斜向排列，對角線構圖讓整張畫的空間，更充滿活力與流動感的動勢。全畫的主角是位居畫面中央，正面臉側坐的母猴，手裡抱著小猴，又背著另一隻小猴，後側還有一隻小猴，趴著以手勾住前方的母親。最前方正面臉側臥的是一隻公猴，藏在祂身後還有一隻小猴。
整體佈局緊湊，一隻扣緊一隻，銜接無礙。陳其寬把猴子簡化為點線面的集合，以筆筆相交的靈動黑線條，勾勒猴子的四肢與頭；點則點出雙眼、鼻子和肚臍眼；面是以排筆刷出身體與臉的塊面結構。赭色在濃淡之間，極富輕重變化。以極簡的點線面串連整體猴群，構組成畫，整體群相的組合，充滿溫馨的和諧感。
第五個密碼-美得慘然畫中話
這幅《童心》表象上是溫馨的全家和樂融融的畫面，其實密碼藏在每隻猴子的臉上，雖是陳其寬在追憶那似水年華的童年時光，但每隻猴子的臉上並無任何歡顏。陳其寬母親在文革前早已去世，而姐姐是留美氣象學博士，回大陸後竟被認為是美方的間諜，與他姐夫留美物理學博士，雙雙被打入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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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其寬的父親與弟弟，文革時被鬥、被批、被下放勞改，清秀的妹妹在文革期間，目睹家人的慘狀，受到極大的打擊，自殺身亡。一家本是和樂的中上家庭，卻無端遭受時代巨輪的無情輾壓，終至家破人亡。陳其寬一人孤身海外，獲知家中遽變，只能透過香港友人，匯錢給家人聊盡孝道。
然而陳其寬內心的離散悲苦，無處話淒涼，無奈訴諸於筆端，留下滿紙辛酸淚。在離散的特定時空下，陳其寬被割裂的情感與破碎的記憶，透過藝術創作形成一份苦澀的親密美感，那是作品中美得慘然的畫中話。
圖源：鄭芳和 空間·造境．陳其寬  2004年  雄師美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