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陳其寬《路思義教堂》(1957 年)

Jul 20, 2026 - 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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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畫密碼學-陳其寬《路思義教堂》(1957 年)

專欄作家:鄭芳和
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 1963年11月2日落成,是台灣唯一躍上國際舞台的一座建築,榮膺1950至1970年代,最能代表全球傑出建築的20座建築之一。它一向是國人所公認並引以為傲,聞名國際的華裔建築師貝聿銘在台灣的唯一作品。當一身的光環都落在這位舉止溫雅,品味高尚,渾身散發著魅力的現代主義建築泰斗貝聿銘身上時,可否有人思考過直線與曲線的不同?這座教堂的密碼就藏在兩根線條之間。
這幅《路思義教堂》水墨畫,金黃色的教堂彷彿從地表上拔起,優雅地旋向天空,教堂兩側的大跨度、大弧度線條如此柔美,交會於頂端的一線天,陳其寬以錘鍊過的精緻雙曲線,呈現出教堂的莊嚴、典雅與靈韻。水墨畫前景空曠,行人三三兩兩,中景的教堂在周圍綠樹和遠方校舍的襯托下,與大片天空的映照,彷彿悠然佇立又遺世獨立,教堂宛若流洩出濁世的清音。
這般唯美、細緻、典雅、靈韻,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教堂風韻,是陳其寬美善初心的外顯,怎麼與貝聿銘最愛的幾何立方體的簡潔、量塊、純淨、俐落、雄偉,最經典的建築語彙,迥然不同呢?這一幅畫,已揭示了陳其寬與貝聿銘兩人在建築上不同的風格密碼。
在《與貝聿銘對談》(2003年)書中,貝聿銘接受訪問時說:「路思義教堂完全是我設計的。」他完全隻字未提,當時為路思義教堂嘔心瀝血,真正的設計者陳其寬。而當初陳其寬,所以接受貝聿銘的邀約,願意與貝聿銘合作,他只提出了一個條件即是「共同掛名」,誰知最後竟事與願違。陳其寬說:「當時教堂的案子是掛在貝聿銘的名下,而我的每張設計圖與修改,也都湏貝聿銘的同意才能繼續進行,兩人應該共同掛名路思義教堂的設計者。」
豈知1963年剛完成的路思義教堂,美得令人不敢卒睹,竟成為貝聿銘下一個提案甘迺迪紀念圖書館的晉升之階,助貝聿銘一舉登上國際舞台,從此發光發亮;而陳其寬無聲地烘托他人的光芒,在東海大學擔任建築系主任,默默培育台灣的建築學子,傳承現代建築的薪火,並在水墨畫上鋭意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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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2004年)我正在撰寫《空間 ·造境 ·陳其寬》時,多次訪問陳其寬,我腦海裡至今仍鮮明地留著一個難以抹滅的印象,即是他老人家從書房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珍藏了40多年的「教堂工作日誌」,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每一頁,指著貼滿整齊有序的照片,巨細靡遺地告訴我,路思義教堂從開工到完工的興建過程。
84歲的陳其寬如數家珍般地細說每一張照片,猶如訴說著他懷胎的嬰兒,由懷孕到呱呱落地的辛苦歷程,這本多達四百三十張教堂照片的「教堂工作日誌」,正是陳其寬締造台灣建築史的一頁傳奇的最佳見證。陳其寬不只是路思義教堂最初的設計者,還是最後的監工者,簡直與路思義教堂共生死。
路思義教堂的落成其實幾經曲折,由1954年的初步構思, 到1958年至1959年的工程計劃停頓, 1960年的重啟教堂興建工程,再到1962年的教堂結構爭議平息,終於在1962年11月1日開工,歷經一年如火如荼地興建,翌年完工。本是一樁值得慶賀的美事,卻演變成陳其寬刻骨銘心的痛。
這一段路思義教堂公案,並未隨著陳其寬的去世而塵封,反而陳其寬的靈魂仍未了結,他還要抓住一線生機,好好捍衛自己的話語權。雖說生死睽隔,但幽冥之間似乎仍未全然斷路不通。靈魂時而迷航,時而越界,忽而遊走兩岸之間,穿梭自如。
有一回風吹花開,我與一位有如巫者的身心靈老師,正在埔心農場,進行一場心靈探索與療癒的「生命藍圖」功課時,突然陳其寬從異次元的空間不召而來。正閉著眼晴接訊息的簡老師,忽然沒來由地問我:「你生命中是否有一位陳其寬?現在他正在說話。」我十分愕然地回答:「有!」我心想陳其寬已去世兩年了,難道他意猶未盡還要繼續口述歷史嗎?
簡老師接著說:「他說作品上的留白,不是白,是具有無限的想像空間,蘊藏著無限的契機,不是只有圖象所勾勒的意象。他這一生要表現的是藝術的精神層面的偉大性,那個更高的境界,而不只是藝術本身。」又說:「他這一生很真實地表達自己,沒有偽裝,沒有強求,只是他有一些遺憾,他沒有把那個像三角形建築的美,真實地表達出來,他沒有機會談它,看來還留在他心裡。」我連忙說:「對,就是路思義教堂。」
簡老師又陸陸續續地接訊息說:「他想談他還沒有談到的部分。他心裡有很多刺,是別人對他的否定,他心裡有些不舒服,主要是他不被了解。他也與宇宙的連結很深,他是從宇宙來窺探他自己,他有很寬闊的意境。他還在畫,他還處在美的情境中,在美的狀態中。」
我乍聽這些訊息初感訝異,但也沒有很震驚,因為我已完成陳其寬的兩本傳記,他知道我最了解他。有一年父親節我正在他家訪問,我與陳其寬及師母一起用餐,我還對著陳老師說:「父親節快樂!」我想陳老師一定把我當成他的家人,所以他的靈魂才翩然降臨,透過靈媒告訴我他心裡的真話。
反而我內心隱隱作痛的是,對於路思義教堂我早就在《空間.造境.陳其寬》和《一泉活水》兩本傳記中,把陳其寬與貝聿銘共同掛名在路思義教堂下,且也為陳其寬的不平大大翻案,沒想到他仍是抱憾而終,可見那件事仍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而陳其寬也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他的作品意蘊深邃,不是只看表面的筆墨線條與構圖,須解鎖他內心深處隱而不顯的獨特美學意涵。我頓感陳老師真是對我愛護備至,走入我的生命藍圖,希望我今後的寫作能精益求精,透入作品的靈魂。
陳其寬的美學偏向感性的秀美,而貝聿銘的美學偏向理性的壯美,兩人在藝術上的成就,各美其美。他們兩人猶如太極的陰陽互動,負陰抱陽,成爲和諧的生命體。若無貝聿銘外向、主動,深富外交手腕的接案能力,配合陳其寬包容、內斂的建築與藝術的設計靈思,就沒有路思義教堂的完美誕生。終究陳其寬的建築巧思也逐漸爲世人所了解,他心中的那根刺應該被拔除了吧?!我祈願他的靈魂能夠好好安歇。
每當我仰望天上的星星,我都會想著那片璀璨的銀河裡,有一顆被中央大學所發現,編號為236851命名為「陳其寬小行星」的星球。小星球上住著一位宅心寬厚的小王子,他正帶著愛之光,星光熠熠地輝映著他匠心獨運的路思義教堂。
圖片來源:鄭惠美(鄭芳和)   《空間 ·造境.陳其寬》   雄獅美術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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