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席德進《雙重自畫像》(1963年)
專欄作家:鄭芳和
看到詩人周夢蝶,手捧著當年(2003年)我在國立歷史博物館策展的「寫真神韻-席德進肖像畫選展」,我的思緒驟然出現他拿到畫冊時,喜形於色的神采。他甚至答應我的請求,與畫冊中席德進爲他畫的《詩人》,一起合影。
寒冬裡,一身藍色長袍的周夢蝶已經83歲,他的身體仍然硬朗,離席德進完成這幅肖像畫,已過了32個春秋。猶記得畫展開幕當天,周夢蝶特意贈送我他的詩集《還魂草》,綠色封面上印著黑白版的《詩人》肖像畫,可見他多麼喜歡這幅畫。詩集上周萝蝶還親自以細勁的書法,題寫「2003年7月25日持贈鄭惠美」並簽名鈐印,令我喜出望外。
這本「寫真神韻-席德進肖像畫選展」的封面,是採用席德進的《雙重自畫像》(1963年),那是1963年正旅居美國的席德進所畫。玫瑰紅的上衣外套,搭配綠色T恤,再配上剪裁合身的白長褲。一身優雅的打扮,突顯出他纖細有致的身形美感。已經40歲的席德進,把自己畫得清秀又年輕,有著型男的帥氣,又有女性的嬌柔;有著男人的成熟,又有男孩的稚氣,而那雙欲語還休的眼睛,透露了他的性別密碼。
同年另一張《自畫像》是褪去衣裳之後,全身赤裸裸的僅著白色內褲,纖細的腰身,玲瓏畢現的身材,席德進把自己畫得如十七八歲的少年。正面的人體,又半遮半掩地隱於門內,身體膚色黃得粉嫩,散發出曖昧的綺思氛圍。席德進在日記上說他自己是「愛與美」的化身,自畫像果真是他大膽凝視自己的身體,表現肌膚、身材之美,欲與他人分享他的身體慾望,同時也是他生命的真情告白。
只是他為什麼要畫這幅宛如他的寫真集的《自畫像》?密碼就藏在畫中那個紅色的「NO」字,那是席德進40歲生日那天,他犒賞自己的生日禮物。席德進這一生,總是抱怨他的身體,恨自己是男兒身,他在日記上寫著:「上帝,你好像完全給我的是看得見而不得的幸福啊,你叫我愛的全是男人,美麗的男人,為什麼不給個女人呢?你把我當成女人了,卻給我一個男身,真是作惡呀!」他不想接受自己的身體,可是又無可奈何!
1946年正讀國立杭州藝專三年級的席德進, 23歲奉父母之命結婚,從此離家,他寧可獨自背負命運的十字架,逃離家鄉遠走台灣。席德進既得不到父母的認同,又得不到同性伴侶的慰藉,苦悶的他,常常在夜間徘徊於台北新公園,也曾經被打、被搶、被警察抓捕。他一生因為情感的取向,那種說不出口的愛,使他的感情漂泊無依,他不知在幽暗的角落裡哭泣了多少回,他的日記裡渴死的衝動,往往超過生的本能,充滿了死亡的魅影。
而小說家白先勇眼中的席德進,竟是「永遠青春」,白先勇說:「他永遠在追求青春,自己也永遠青春。」當年我十分好奇,篤定認為白先勇的小說《孽子》裡,所描寫的那位從歐美歸國的畫家,常在新公園,為一群野性又有活力的青春鳥,畫像的畫家就是席德進。我在小說裡按圖索驥,發現那位畫家出沒西門町、松江路、新公園、東門游泳池、野人咖啡店,也走過巴黎、紐約、重慶、嘉陵江等地方,這些不都是席德進一生的足跡 嗎?
為了策展我訪問白先勇,他笑笑地回答我:「小說第一個條件一定是虛擬的。」又說:「我們當年台北就那幾個地方,也有相當多的藝術家去,不是只有席德進一個人去。」當下我也只好微笑地點頭,接受了這個一等巧合的答案。白先勇認為席德進對青春的禮讚,對青春的追求有特別的感覺,尤其對席德進能畫出他最動心、動情的畫像《紅衣少年》最為傾心。
席德進為什麼總是喜歡為他動心的男孩畫像呢?密碼就藏在畫像裡。因為他常常愛著同性男孩,只是又常常被拒絕,不得其愛,所以他就請他們當模特兒,以「戀人的視角」畫下他們當下最美好的、最鮮活的青春肉體,為的是在他們離開之後,只有畫像能永遠陪伴著他,好像人跟人之間,沒有永遠的友情,都像鏡花水月一般,聚散離合。這淒美的失落感,使他十分落寞。
如果白先勇的《孽子》,是獻給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那麼席德進為青春的少男,所畫的最美最真的畫像,便是獻給他摯愛的男孩吧。這位寫來寫去,不離台北的「永遠的台北人」白先勇,與畫來畫去,不離台灣的「永遠的台灣人」席德進,兩人以藝術與文學,惺惺相惜。席德進生前仍心心念念要為白先勇畫像,只是他走得太匆匆,畫像終成空。
圖片來源:席德進著 鄭惠美(鄭芳和)編選《上裸男孩》 聯合文學 2003年 周夢蝶照。鄭芳和攝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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