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席德進《徐永進畫像》(1976年)

Jul 16, 2026 -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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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畫密碼學-席德進《徐永進畫像》(1976年)

專欄作家:鄭芳和
這張《徐永進畫像》,為什麼畫中人眼神強烈熾熱,眉毛勁挺如兩把彎刀,卻又帶一臉落落寡合的孤獨?不像席德進的其他畫像,總是留下他們帥美的臉龐?爲什麼一位對書法懷著滿腔熱血的青年,在席德進的筆下,竟成為革命先烈?難道席德進已預知,未來他將在藝壇迸發生命力,成為一位在當代書藝上,衝鋒陷陣的烈士?其中藏著可怖的密碼。
這張畫陪著我度過了50個春秋,猶記得當年徐永進指著這張畫對我說:「席德進告訴他:人人一進杭州藝專的大門,就是立志當藝術家。」這句話啓迪了當時25歲的徐永進,激起他如生命般湧動不息的意志,日後決心走向專業藝術家的路。
1976這一年,對席德進、徐永進與我,都是關鍵的一年。這一年席德進留下這張肖像畫,同時徐永進獲得全省美展書法第一名,而我也是這一年認識徐永進,進而遇見席德進。那是徐永進獲得首獎後不久,在板橋的社教館舉辦書法展,當我正陪著徐永進,卻驚見席德進走入會場,仔細地端詳著每一幅書法作品,並欣賞徐永進在現場揮毫,兩人最後合照留下一張歷史性的鏡頭。
這張席德進以炭精筆素描徐永進的畫像,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畫中發亮的眼神與鋭利的眉毛。他向每個人逼視而來,讓人不得喘息。難怪席德進畫完後對徐永進說:「我把你畫得像革命先烈!」徐永進一看才明白,一般的街頭畫家,只是畫得酷像,而席德進把他畫活了,畫出他內在潛藏的面目,一股堅毅又倔強的眼神。
這幅畫,的確畫出了徐永進的人格氣性。自從徐永進獲得首獎後,他就ㄧ心要爲書法殉道,就在那當下,52歲閱人無數的席德進,適巧捕捉了25歲徐永進那股懾人的氣魄,一種「誰與爭鋒」的氣勢,與書法的使命感,赤裸裸地由內而外迸放在臉上。一張讓人看了直覺他是為書法而戰的憤青份子,可不是嗎?
為什麼徐永進要寫書法?17歲(1968年)那年他正讀新竹師專一年級,聽得書法老師雷治華,轉訴日本書道訪問團離台時,拋下的一句狠話:「再過幾年你們中國人,都要到日本學書法!」他聽得義憤填膺,從此日夜練功,把書法當成他的情人,專心侍奉「她」。
他心想中國人經千錘、歷百鍊,有金石聲的書法,是老祖宗的千年魂魄,怎麼能讓日本人輕易奪走?他只有像過了河的卒子拼命向前,才能為國「雪恥」。所以席德進把徐永進畫成革命先烈,完全精準地抉出徐永進內在的精神,那是一種心中長期以來積鬱的憤懣。
畫中的徐永進不苟言笑,只因他還要拿著毛筆,把筆當成槍,與日本人一決殊死戰啊!席德進説:「做一名戰士就要死在戰場上,作一名畫家就要死在畫架旁。」當徐永進決心做一名戰士時,他剛好遇見最擅於畫像的席德進,於是戰士的密碼無形中被悄悄嵌入畫中。
當席德進得知,徐永進的生活只有書法,從不浪擲時間,也完全沒有任何娛樂時,很驚訝地告訴他:「不要把書法當成生活的全部,反而要把生活當成書法才是!」席德進一生只愛兩種人,一種是有才,另一種是有財。他對於後輩的徐永進,當時只是一名鄉下國小教師,無疑是愛其才的。只是書法不能只是單線進行,還得從生活中汲取其他養分,才能更茁壯。席德進以他旅行世界各國,豐富的生活歷練與多元文化的視野,告訴這位來自農家,初出社會的小伙子。
於是席德進親自帶著徐永進去體驗生活,他們先去淡水寫生,看他如何以毛筆完成一張水彩畫。之後,兩人又穿梭在淡水老街看古厝。席德進在一間老屋前忽然停下,指著天窗告訴徐永進說:「你看,那道由天窗射下來的神光,更是神秘,下雨時又可搬張椅子,坐著聽雨,多有詩意!」他們走到老街市場,在一間小廟旁的小吃店坐下,席德進點了現炒小章魚與幾道小菜,兩人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後又在淡水瀏覽風景,再一起回家。
回家後,席德進一時興起,爲徐永進畫下這幅千載一時的畫像,並贈送給他。由於徐永進翌日湏教書,需搭火車趕回偏遠的牡丹鄊,所以他不得不向席德進告辭,席德進還叮嚀他要多寫篆書,也提醒他下星期要再來聽幻燈片欣賞會。
日後,徐永進喜歡畫古厝,也把大自然當成一本萬用法帖,將書畫融爲一體,全然是受到席德進的薰陶。年輕時,只知道拼命寫書法的徐永進,遇見席德進之後,才慢慢懂得放鬆自己。他開始品茶、點香,欣賞民藝品或古董,且常常徜徉在大自然裡,把整個生活當成書法,使書寫更具生命的節奏與溫度。徐永進且以藝術創作為終身志業,席德進儼然成爲他的精神導師。
一張肖像畫,深藏著席德進對年輕的徐永進的呵護之心,且席德進爲了鼓勵徐永進多寫篆書,也送給他幾張他臨寫的篆書,並贈送他一張大幅水彩畫,席德進只對他欣賞的年輕人,才會如此慷慨大方。
只可惜,徐永進又聽了幾次席德進的古屋幻燈片欣賞會後,他們兩人的友誼,並沒有繼續發展下去,也許上天另有安排。那ㄧ年,徐永進的生命忽然出現了一位女孩,在一場致命的音樂會上他們邂逅。那位就讀輔大法文系的女孩,她教他唱法文歌,他教她寫書法,這位愛笑的女孩鄭芳和(鄭惠美)當時並不知道,席德進是她的情敵,而她已搶走了席德進喜歡的人。
輾轉十幾年後,當鄭芳和進入北美館工作,她忽然熱衷研究起情敵席德進,為他寫《山水 獨行 席德進》及《獻祭美神》兩本傳記,並整理他的日記,出版《上裸男孩》、《孤飛之鷹》,像是冥冥之中奇妙的量子糾纏,也是鄭芳和向情敵席德進致敬,感念他曾經對徐永進的無私付出與引導,讓他的靈魂得到安放。
因為她知道這位1923年生於四川南部縣,要畫出不朽台灣的席德進,比台灣人更愛台灣,她希望他一生一世關懷台灣的文化命脈,留在台灣的情與愛,能為更廣大的台灣人所認識。今日鄭芳和且擔任國美館席德進基金會的董事,繼續推廣席德進的藝術,讓他仍在人間放光。而今席德進與徐永進,都成爲落土的春泥,永續地護持他們心心念念的這塊土地。
圖片來源:鄭芳和《靈之舞動 徐永進》  策馬入林文化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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